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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张钰霖 2006年03月29日, 星期三 22:5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汉仙集留题朱拓本及其相关背景

  

 

汉仙集留題朱拓本及其相关背景

张钰霖

汉仙集留题朱拓本,西泠印社藏。拓本纵130厘米、横57厘米,内芯纵60.7厘米、横52厘米,灰黄色纸质。满纸遍布横向皴纹,颇类原石上刻划之痕迹,墨色漫漶不匀,拓本右上角及下部有少量淡黑色晕痕。碑文点画较模糊,但无碍文字之辨识。正中“汉安元年四月十八日会仙友”十二字隶书,分两行纵向排列,笔画转折起讫间略带楷意,不似文人手笔,却有浑朴萧散之致。其右下“东汉仙集”、左下“留题洞天”八字均为楷体。拓片上部右方有王福庵篆书“仙集留题”四字,其右上钤“琅邪郡”印一方;左书题记三则,分别钤以朱白相间“王禔”、朱文“王禔”、白文“王禔”及“福庵”印。拓片下方另有王福庵题记两段,钤用印与上述前两则题记同。题记内容序次如下:

拓片上方右部:此碑拓本不多觏。伏庐陈君得于京师,丁卯春属刻纪年印以见贻,即命怡墨堂重为装裱,装成题记。

拓本上方中部:余于吴国华故侯家得“汉安元年四月十八日会仙友”十二字,书法妙甚。其事虽未可信,然非汉人手笔不能也。未审其石在何所,亦未见他书载其事,存之以志异闻。福厂录《庚子销夏记》。

拓本上方左部:此刻惟见于关中来濬《金石备考》,云在四川简州逍遥山石窟,而王象之《舆地碑目》于蜀碑最详,亦未之及也。汉安为顺帝改元壬午之岁,所谓仙友者,特道流之词。姑取以备汉隶一种尔。录《两汉金石记》。王禔。

拓本下方右部:此碑前正书“东汉仙集”四字,另二行隶书“汉安”等十二字,后正书“留题词”三字。按汉安为顺帝年号,是时尚无正书,此必勒在山崖礀壁,后人增书之也。碑在简州逍遥山石室,月灶1尚有存者。《金石录补》,福厂录。

拓本下方左部:案此碑余族弟启所贻。启焜字南明,由成都县为简州知州,尝亲至其下拓之。惜石质麤劣,拓不能工,然为汉人书无疑也。“东汉仙集留题洞天”八字疑是宋元人所刻,拓本甚清,叶九苞2未见“天”字,释为“留题词”,误矣。右录王兰泉《金石萃编》。庚午夏日福厂居士王禔,时客秣陵。

五则题记,除首则记载了此拓本原属陈汉第、后归王福庵这一收藏转徙之经过,其余四则均为王福庵摘录的历代金石著录中与仙集留题石刻有关之文字。其中首尾两则落款标明年份,一为丁卯即1927年,一为庚午即1930年,期间王福庵正客居南京,任职国民政府印铸局技正。从题记可知,王福庵得到此拓本后,曾对其文字内容作过一番查考。但关于此刻,历代文字记载相当有限,清以前载录此刻的多为地理方志类文献而非金石著作;王福庵先生除了摘录文献之外,也未对此刻作进一步的考证。今据相关史籍,对仙集留题石刻的文献著录情况及背景作一考辨与说明。

仙集留题原刻现在四川简州(今简阳市)逍遥山石室。关于此刻现存最早的文献记载,见于宋代祝穆《方舆胜览》:      

(逍遥山)在元都山,去城三十里。景德间,有杨用晦者隐居此山,其北有层崖,命工发之,得东西二室。西室后刻二灶,若养丹之所,又凿二窟,中可坐五七人,东西二壁镌二孔雀、二神人,有“汉安元年四月十八日会仙友”字。自汉安至景德二年,已九百二十余年矣。3

可知此刻最早为人发现当在北宋真宗景德二年(1005)。此段文字叙述相当详细,不但记载了发启石室的时间、地点、人物、过程和题刻内容,并述及该题刻所在石室的情况。明曹学佺《蜀中广记》亦曾引录其文。但后世多种金石著录均未加以注意,如翁方纲《两汉金石记》言该题刻惟见于明代来濬《金石备考》、孙承泽《庚子销夏记》言“未审其石在何所,亦未见他书载其事”,显然是未及此书。值得注意的是,《方舆胜览》中的这段记载,并未提及刻石上有“东汉仙集留题洞天”字样。按《方舆胜览》成于南宋理宗嘉熙三年(1239),著者祝穆从朱熹受业,曾为兴化军涵江书院山长,此书为其积十数载心力、三易其稿而成。4以祝穆治学之慎严,原刻石中有此文字而不加著录的可能性是很小的,所以可以推断“东汉仙集”等八字不是南宋以前人所刻。王昶在《金石萃编》中对此八字“疑是宋元人所刻”,大致还是准确的。不过,从清初孙承泽所见吴国华家藏拓本仅“汉安元年四月十八日会仙友”十二字的情况来看,“东汉仙集”等题字的出现恐怕还要更晚近些。

“东汉仙集”字样首见于文献记载,目前所知当为明代何宇度《益部谈资》:

简州逍遥洞有汉碑,止十二字,云“汉安元年四月十八日会仙友”,旁书“东汉仙集留题”。乃古隶。5

《益部谈资》三卷,成书于万历后期,作者何宇度曾任夔州通判。虽然该书立旨“博采遗闻,以资谈助”,自居于说部,但收入《四库全书》时被归入史部地理类,《提要》称其“旁采群籍”、“简而有要”,内容还是可信的。这段文字中,明确指出碑文止十二字,将古隶书体的碑文与旁书“东汉仙集留题”区分开来。但与后世记载相比,此文“留题”下阙“洞天”二字。就西泠印社藏朱拓本所见,“东汉仙集留题洞天”八字同出一人之手应无疑议,何书此处或因石面斑驳、捶拓不精,以致难以识别而漏载。

王昶《金石萃编》之前,清初叶奕苞《金石录补》对此题书来源已有论断,认为“汉安为顺帝年号,是时尚无正书,此必勒在山崖礀壁,后人增书之也”6,从书体发展演变的角度立论,是令人信服的解释。《金石录补》于“东汉仙集留题”后增一“词”字,但比对拓片可知显系误识。完整著录“东汉仙集留题洞天”八字的,恐怕还是以王昶《金石萃编》为始。其门人申兆定曾重摹此刻文字,刊刻于敦煌太守裴岑纪功碑之碑阴7,仙集留题原刻至今仍存蜀中。 

仙集题刻石所记“汉安元年”,即公元142年,距今已有一千八百余年。在存世汉碑之中,此刻的书法未属精妙,历代文献著录的情况亦表明金石学者对此刻关注程度不高,但是此题刻内容及相关时、地诸因素,与道家典籍中关于道教源起的某些记载恰相吻合,所以有研究者将之作为东汉蜀中地区道教兴起与流传情况的一个佐证:

《金石萃编》收录《仙集留题》的东汉题词,内容是“汉安元年四月八日会仙友”,此题词刻写在简州(今四川简阳)逍遥山石室,题字隐约透露出五斗米道的信息,可以和道经中张陵汉安元年得道之说相印证。我们大致可以推测在汉安元年,张陵在蜀中的创教活动确乎有了进展,才会有蜀中大会仙友的盛会。对张陵入蜀传教的时代,《三国志》、《后汉书》都记载为东汉顺帝时期,此石刻题字为史书之说提供了佐证。8

文中所说的张陵又称张道陵,是道教重要门派天师道(又作正一道)的创始人。根据《三国志·张鲁传》的记载:“陵客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鲁复行之。”9所谓“米贼”当然是官书中的称法,指的就是天师道,因受其道者须出五斗米,俗称“五斗米道”。张陵卒后,天师道经由其子张衡、其孙张鲁发扬光大,东汉末年曾在汉中一带实行政教合一的政策,雄踞巴蜀达三十余年,几与熹平年间黄巾军首领张角所创立的太平道并举。建安二十年(215),张鲁投降曹操,曹操对他礼遇优渥,五斗米道亦随即传布到北方和中原地区,影响更加广远。道教的创立,后世一般认为即始自张陵。10

关于张陵得道事迹,正史罕有记载,较详细的情况见于道家典籍。北宋张君房编纂的道藏《云笈七籖》有载:

汉末有天师张道陵,精思西山,太上亲降,汉安元年五月一日,授以三天正法,命为天师;又授正一科术要道法文。其年七月七日,又授《正一盟威妙经》、三业六通之诀,重为三天法师正一真人。11

除此段文字专述张道陵得太上亲授事外,《云笈七籖》中尚有“汉安元年,太上以此经四十六卷付于天师,因此至今也”、“正一经,此汉安元年太上亲授天师”、“太上亲授天师《太玄经》,有二百七十卷,推检是汉安元年七月得是经,尔来传世,乃至今日”等记载,也都提及张陵于汉安元年得太上老君亲授经书。虽然“太上亲降”一事出于神仙家语,真假难以稽考,但汉安元年在道教发展史上具有特殊重要的地位,却是可以肯定的。

另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蜀中一带正是道教(尤其天师道)的重要发源地。关于张陵客蜀学道一事,《三国志》、《后汉书》、《魏书》等正史均有提及。晋人葛洪所撰《神仙传》中详述张陵本事,言其本沛县太学生,因叹儒学之无益于年命,年五十乃退身修道,数年而有成。又伤汉政凌迟赋敛无度、文道凋丧难于佐世,“闻蜀民朴素可教化,且多名山,乃将弟子入蜀于鹤鸣山隐居,既遇老君,遂于隐居之所备药物,依法修炼”12,三年而丹成。这里“蜀民朴素可教化,且多名山”一语,恐怕不仅仅是表面的说辞。当时东汉朝中有宦官与外戚弄权,加以外夷纷扰、内乱频生,境内很不太平,蜀中一带则是奇山耸峙、地势险峻,多有羌、氐、苗等少数民族居留,可以与统治势力保持着一定距离。而羌苗部落历来巫风极盛,《山海经》中对此已有记载,近代有学者研究认为,张陵入蜀学道与当时西南少数民族的原始巫教有一定关系,甚至认为张陵所学的道术即源于羌氐巫术。13张陵在学道和传教的过程中,选择了地理环境和文化背景均具吸引力的蜀中为其主要活动地区,以及天师道最终创立于蜀中,不但顺理成章,而且确有实据。除了《后汉书》、《三国志》等史书所述天师事迹之外,历代地理、金石著录中关于蜀中汉碑的记载,有相当部分就与天师道有关。

上述史实和传说,客观上为仙集留题刻石增添了神秘灵异的色彩。从该刻石被发现时周围的环境布置看,当是修习道术者所为,这一点应无疑议。但题词中所言“汉安元年四月十八日会仙友”,在史书和道家典籍中并无记载;前引张洪泽先生所说的“蜀中大会仙友”,恐怕也不是同一个概念。这次“会仙友”的规模如何、究竟谁人参与,现在都已无从查考,像孙承泽那样“存之以志异闻”,当是比较合适的态度。但世之好事者往往乐于增广秘闻,并引为风雅之举。宋景德间杨用晦发现此刻后,即有“太原王载、京兆金惟吉、南阳邓曦度、杜审嗣、刘旻远来寻访,刻诗壁间”14。后来原题旁增刻的“东汉仙集留题洞天”题字,更把“会仙友”坐实为“仙集”——“仙友”可以是修习仙术的道友,“仙集”则俨然是仙人的聚会,这样的题词刻意混淆了仙凡、虚实的界限,显然是出于附会,并不可取。

                                    


1王昶《金石萃编》引《金石录补》作“丹灶”。福庵手书恐误。

2 当为叶奕苞。王昶《金石萃编》原刊即误。

3 《方舆胜览》卷五二:逍遥山。

4 参见四库本《方舆胜览》提要及新安吕午序、祝穆自序。

5 《益部谈资》卷上。

6 叶奕苞《金石录补》,转引自王昶《金石萃编》卷七,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据民国10年上海扫叶山房本影印版,1990年。

7 见王昶《金石萃编》卷七“敦煌太守裴岑纪功碑”条。

8 张洪泽《洪雅瓦屋山道教与蜀中少数民族》,载《宗教学研究》2000年第3期。

9 《三國志·魏志》卷八:张鲁传。

10 参见道教文化资料库(www.gb.taoism.org.hk):东汉道教——正一盟威道。

11 云笈七籖》卷六:三洞经教部。

12 《神仙传》卷五:张道陵。

13 向达先生以五斗米道信仰天地水三官,联系前秦氐族苻坚、後秦羌族姚苌笃信三官的事实,认为张陵入蜀鹤鸣山所学之道是羌民族的宗教信仰,而缘饰以《老子》;近人蒙文通也认为天师道原为西南少数民族宗教。参见“五斗米道及其道经”,道教文化资料库(www.gb.taoism.org.hk)。

14 《蜀中广记》卷八。

 (本文已刊于文物出版社《书法丛刊》2005年第5期) 

- 作者: 张钰霖 2005年11月13日, 星期日 23:1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逝者渐行渐远

 

 

逝者渐行渐远

 

 

日子渐行渐远

记忆的碎片杳不可及

当雨夜来临

伞下的身影蓦然闪现

湿漉漉的夜色里

那束血色的百合

依然怒放

 

 

坚硬的是目光

早已凝结的目光

生灵的气息在暗夜流淌

当那首无言的歌子

遥遥唱响

家乡的山坡上

青草正在生长

 

 

                      2003年5月


- 作者: 张钰霖 2005年02月2日, 星期三 09:2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致纳丁•戈迪默

 

致纳丁·戈迪默

 

七月和所有的月份一样

阳光忧郁地燃烧

白色的乳胶汁一样四处流动

你的黑姐妹们默默无言

 

 

 

在阴影背后,在

笨拙的身体背后

在厚实的手掌和粗糙的微笑背后

是谁还在歌唱,并且

总在停歇时诉说

 

 

把沉重的化为沉重

让幸福的凝成幸福

词语与泥土里的根须一同成长

在它之外,注视与拥抱

同样温暖

 

 

 

如今,七月的第一场雨下得正猛

橡胶树宽大的叶片底下

青草向着天空生长

在清澈的气息里,一个声音说

我的黑姐妹们,我这一生也为你们而活

 

 

 

                                 1998.5


- 作者: 张钰霖 2005年01月31日, 星期一 21:20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无法进入

 

无法进入

 

打开往事之门。曾经

流动过的陈旧的雨水。湿润而熟悉的

记忆之河。过去。我

无法进入。

 

 

 

我无法进入。经历过的事件。扁平

干枯如草叶。活动的气息不复存在。

道路早已消失。

 

 

 

无法进入。咖啡与鸡尾酒。

美丽女子的心事。锁在抽屉里的

黄信纸。飘逝于风中的。

 

 

 

无法进入。从指间滑落的。

摊开的手掌之外的。口唇之外的

别人的。自己的。

时间与空间之外的。

 

 

 

我无法进入。

 

 

 

                     1997.9


- 作者: 张钰霖 2005年01月31日, 星期一 21:18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世纪传薪·甲骨文篆文书法篆刻丛编
世纪传薪·甲骨文篆文书法篆刻丛编
前言
 
    清光绪初,在殷商旧都遗址(今河南安阳),当地农民在耕作时偶然发现了一些刻有奇怪符号的龟甲与兽骨。不久,这些甲骨被送入药铺,充作药材出售。光绪二十四年(一八九八),有古物商人把甲骨运到北京。次年(一八九九),北京的金石学者王懿荣第一个鉴定了甲骨是重要的古代遗物,初步确认了甲骨文的史料价值。一九○三年,《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刊印了第一部甲骨结集《铁云藏龟》,被视为甲骨研究的起点。一九○四年,孙诒让撰写了第一部论述甲骨卜辞的著作《契文举例》。由此,以罗振玉、王国维等学者的研究为滥觞,由近代而至现代、当代,甲骨发掘活动与诸多学人对甲骨文字的考释、研究承续不绝,逐渐形成了一门新的学科——甲骨学。
    甲骨是古代占卜的遗物。在商代,由于社会文化和生产力水平低下,占据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是崇拜祖先神和自然神的巫教。人们遇到疑难事情须作出决断时,往往求神问卜,通过烧灼龟甲或兽骨,察甲骨上的裂痕,借以决定凶吉。而每次占卜的施行者、占卜过程、显示的兆象和最终结果,都须详细记录,契刻于所占龟甲上,这就是卜辞,也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龟甲上的符号文字。它们绝大多数是商王问疑的卜辞,即"王卜辞";也有少数是商贵族问疑的卜辞,即"非王卜辞"。卜辞的内容是相当丰富的,它较全面地反映了商王国政事和王室贵族的生活,补充了传世的夏商时期文献史料的不足,可与现有的文字资料相印证,有助于人们了解上古时期的社会形态、体制、人文风习和历史地理的变迁,具有极高的社会史、科学史和文字学价值。也许正因为这样,长期以来人们对甲骨文字的考察多局限在社会意义的层面上,却忽略了承载内容的形式本身——文字线条所具有的独特的美学与艺术价值。
    甲骨文字在现存可识的汉字形态中是距今年代最久远的,但传统的所谓"六书"已基本具备,形成了一种相当发展的系统。甲骨文字的字型结构中尚存留有不少摹物象形的绘画性因素,在书(刻)写过程中又常随书(刻)写者习惯的不同与行文的方便而加以改动,部首笔画或增或删,或挪让或伸缩,又兼"既出刀笔,故庯峭古劲,觚折浑成"《契文举例叙》,透出一股苍然高古、浑拙天成的意趣,这也正是为众多甲骨书法爱好者深所折服并着意追摹的。
    现知最早将甲骨文引入艺术创作的当推罗振玉,稍后则有简经纶集卜文为联并创制卜文印。此后沿习者日众,几十年间承续不绝,蔚然渐成风气,其中尤以西泠印社诸子创作为丰。今我社特推出"西泠印社丛书——世纪传薪·甲骨文篆文书法篆刻丛编",内收我社创始人之一丁辅之先生《商卜文集联(附诗)》一册、当代著名书法篆刻家刘江先生《甲骨文书法百幅》《篆书楹联百幅》《甲骨文篆刻百印》各一册,刘江先生长期致力于书法篆刻的创作与研究,此次由历年创作中精心挑选甲骨文篆文书印精品付梓,于广大书法篆刻爱好者可谓一大盛事,对有心学习者亦当大有裨益。丁辅之先生《商卜文集联(附诗)》一书曾于四十年代刊行面世,现予以重版,以飨读者,饮水思源,聊表我们对前辈先贤的感念与追思之情。

- 作者: 张钰霖 2004年12月15日, 星期三 09:5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影·像

     江南。

     暮春天气。

     水气氤氲的青石板巷。

     清晨。

     曙色曦微。巷边一扇班驳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方几个大字仅依稀可辨。木门吱呀打开,两个身影跨出门槛,行囊在肩。两人返身道别,细切叮咛中连连低首。门内又递出一把黑油布伞。接过,撑起,二人相偕行去。转过巷角,穿过河埠边空地,步下河边青石台阶,探身跨上候着的乌篷船。船身轻摆,涟漪圈圈漾开。梢工长竿一点,小船悠悠荡出。楫桨轻划,船渐行渐远,终于隐入烟雨水雾中,杳不可见。

     这是1898年阴历闰三月的一天,整个江南笼罩在如丝春雨中。从会稽县城到杭州府的航船上,坐着一个身背行囊的沉静少年。他就是背井离乡,正要前往南京寻找自己求学立身之路的少年鲁迅。这时的他不会想到,四年之后的自己,会再一次背井离乡,远渡重洋,在异国东瀛经历生命历程中至关重要的行与思的转折;这时的他同样不会想到,二十年后的自己,以笔名鲁迅发表《狂人日记》,手中一枝笔从此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坛刻下光华灿烂的印记,留给后人无限的感念与追思。

     公元1881925日,鲁迅出生在浙江绍兴府东昌坊口新台门周家一间普通的卧房里。新台门周家与老台门周家、过桥台门周家同属覆盆桥周家一宗,在绍兴聚族而居已有三百余年的历史了。乾隆年间,整个家族合有田万余亩,当铺十余所,各房人口蕃衍,一派繁华气象。到鲁迅出生时,周家虽不复旧时盛况,但仍不失为当地望族,鲁迅祖父周福清作为钦点翰林院庶吉士,是整个家族的荣耀,鲁迅的父亲周伯宜也刚考取了秀才,功名前途正在徐徐铺展。这时出生的鲁迅作为周家智兴房长孙,凝聚了家人浓浓的关爱和期望。就在这青石板铺地,粉墙黛瓦的深宅大院里,鲁迅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透过几十年的风雨沧桑,遥遥回首最初的儿时记忆,那整个世界宛如幼时父亲放在他手心里的那只异彩纷呈的万花筒。台门里叔伯祖父们莳养逗弄的春兰秋菊、鸟兽鳞介,在好奇的小鲁迅眼里是那么热闹有趣;台门外日常市井生活的淡泊而生动的情味,千百年来流传民间的鲜活醇冽的乡土风俗和艺术,更是给了他的成长以丰厚温润的滋养。直到中年,鲁迅忆起百草园和社戏,忆起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仍是流连不已,文字中透出一种咀嚼不尽的风情和韵味: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

     直到十二岁入三味书屋,少年鲁迅的生活都是优游自在的。但是到了1893年,祖父周福清因科场舞弊案系狱,光绪帝谕旨亲判为斩监候,俟秋后处决。这对周氏家族来说是一个异常沉重的打击,往日引以为荣的钦点翰林一朝沦为阶下囚,不但本人身败名裂,性命堪忧,而且断送了长子周伯宜的进仕之途,更恐有株连亲族之祸。就在这样的惊惧恐慌中,鲁迅和二弟周作人被疏散到皇甫庄外婆家避难,无奈寄食舅家,初次体验了世情的沧桑炎凉。这个事件对早慧的少年鲁迅来说是人生第一大挫折,他的心里从此烙下了生之忧患与沉重的深刻印记。而周家为设法营救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周福清,不断变卖家产,逐渐走向了衰败的穷途。

     1894年冬,积郁已久的父亲周伯宜突然大吐血。家人遍延城中名医,因诊金高昂,家中生计日绌,渐至典卖衣物首饰。鲁迅这时作为长子开始分担家事,"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当时"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然而周伯宜却沉疴不起,缠绵病榻数年之后,于1896年秋去世。其时祖父周福清尚在狱中,族人欺智兴房孤弱无依,以重新分配住房为名,强行要作为长孙的鲁迅签字画押,同意压缩本房房产。虽然他最终没有签字,但年少失怙的悲苦凄惶里,同宗倾轧的惨烈、长辈欺压的决绝和诬枉流言的刺痛,在他的心里凝成了浓得化不开的结,少年心性也难免受到影响,今后几十年对人对事的态度里,拂不去的是当年那个小小的苍凉的影子...... 



- 作者: 张钰霖 2004年12月15日, 星期三 09:3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西泠印社藏《学山堂印谱》两种
西泠印社藏《学山堂印谱》两种
 
张钰霖
 
明隆庆年间,顾从德辑成《集古印谱》六册,首以原印钤拓成谱,考订详明,洋洋大观,在形制和体例上开创了后世印谱汇辑的典范。此后数百年间,名家辑谱之风大盛,范汝桐《范氏集古印谱》、汪关《宝印斋印式》、郭昌宗《松谈阁印史》、张灏《学山堂印谱》、周亮工《赖古堂印谱》、汪启淑《飞鸿堂印谱》等都是当世名谱,尤其后三部总集了当时的名家印作,被称为明清之际的"三堂"印谱。"三堂"之中,以《学山堂印谱》辑成年代略早,因其适处明末社会政治、思想文化最为动荡的年代,与盛世流连风雅的印谱相比,就是另一番情致了。
张灏,一名素,字古民,又字夷令,别署长公、白于山人、白于山长、扣石山主人、平陵居士、学山长。明末南直隶苏州太仓(今属江苏)娄东人。父亲张辅之为南京工部尚书,后赠太傅,并得荫子之荣。张灏为明末复社领袖张溥的伯兄,虽然在学问上没有张溥那样冠绝一时的声望,但家学渊深。据陈继儒《学山堂印谱叙》说,张灏"少佩司空过庭之训,闭户读书,孝友恭俭,风执穆如",是一位谦谦君子;吴伟业亦云"年丈张长公生平好侠、好友、好山水、好读古人书,至世缘物务,不欲闻见,故以高寥旷寂之致,寄之印章"。但张灏自道"余幽严绝俗之性,如病猿惊鹤,与世难驯,居恒抱影顾循,方以古人治性之道为愧,而无如处遇艰辛,遭家多故,遂令志意蕴愤,慷慨悲切",满腔块垒"终宛舌而固声",无以寄托,于是"取古今人微言隽句",遍邀当世名手刻制成章,蕴警世喻人之意,又取自己宏富的印章收藏,辑拓成谱。先于万历丁巳年(1617)辑成《承清馆印谱》,又于崇祯辛未年(1631)辑成《学山堂印谱》一部六册,两年后增补重辑成十册。清吴钧称:"《学山堂印谱》出,始合数十名手之作汇而成编。"可见对后世影响甚巨。
西泠印社所藏《学山堂印谱》有"古吴张氏初印本"(一函六册)和"古吴张氏原本"(一函十册)两种,正是前述1631年初印本和1633年重辑本,原为望云草堂张鲁庵先生旧物,1962年与先生毕生珍藏的300多部印谱、1500余方印章一同赠予印社收藏。现为国家一级文物。印谱为暗红色瘿木函精装,初印本函盖上以金文题有"学山堂印谱",楷体署"鲁盦道兄藏初拓本贮癸未冬仲叶祥本题",左下角并镌有"胥母山民叶祥本之印"、"旷心庐"二印;重辑本函盖上"学山堂印谱"题为隶书,左下"鲁庵藏辛未秋王禹襄署"字样亦为隶书,有"啻安"小印。印谱均为蓝色洒金纸书衣,白色串线装订,书根处以宋体字标明版别,一为"学山堂印谱  古吴张氏初印本",一为"学山堂印谱  古吴张氏原本"。印谱内页文字均为印刷,印章则是原印精拓。虽为四百年前旧物,印谱保存基本完好,殷朱浓墨,神采焕然。
初印本《学山堂印谱》,开本高29.6厘米,宽16.4厘米,共416页。首册内封面题 "学山堂印谱  序跋附学山记",内录王在晋《学山堂印谱序》、杨汝成《印谱小引》、陈万言《印谱题词》等24篇。第二至六册为印谱,其中第二册68页,其余每册均为67页。第二册首页卷端题 "学山堂印谱卷一  明吴郡白于山人张灏夷令氏鉴藏",下钤白文"鲁盦所藏"和细朱文"望云草堂所藏"鉴藏印。每页录印二至四方不等,印侧均以楷体标注释文及印章材质,版式明晰美观。印谱共收录印章1193方,多出自当时名家,惜未列出作者姓氏,印章亦无款识,为体例上一大缺憾。
重辑本《学山堂印谱》与初印本相比,尺寸微异,开本高29.5厘米,宽17厘米,共741页。除印章的增补外(共收印2033方),体例上也有所完善,尤其是列出了篆刻名家姓氏,虽不是逐印注名,但使世人由此知晓名家手泽之流传,也便于后人查考。重辑本《学山堂印谱》第二至九册为印谱,每册70页,其中第二册页首右端署"学山堂印谱卷之一  明古吴白于山人张灏夷令氏鉴藏  婿葛□竑调参考",钤有"江陆邓氏"、"定丞珍赏"、"古吴陈氏藏书"、"汲古阁"、"毛晋之印"、"定丞过眼"、"咀英"、"望云庐藏书印"等八方鉴藏印。首册67页,内为序跋,收董其昌《学山堂印谱序》、陈继儒《学山堂印谱叙》、李明睿《题学山堂印谱》、吴伟业《学山堂印谱序》、张溥《印谱跋语》等二十余篇,并有张灏《学山堂印谱自叙》一篇。末附《篆刻名家姓氏》,列归昌世、何震、苏宣、朱简、梁袠、程远等二十三位名家姓氏,何通附。并注明:"外同事摹勒印谱者,尚不下三十余。□因诸君素弗以是显,故不具载其姓氏。"归文休名列"篆刻名家"之首,下有小字注云:"此余社兄也。其于篆刻,与文三桥、王梧林两先生夙称鼎足。" 尤为推重。第十册44页,为诗文题跋,载有归昌世《跋语》、李继贞《学山记序之序》等数篇,及诗文题咏四十余首,亦多当时名家,如归昌世、汤显祖、李明睿、徐光启、吴伟业、范允临、来斯行、宋珏等。
明末万历至崇祯数十年间,是中国印章艺术逐步发展的时期,继文彭之后,名家迭出,代有师承,又各擅胜场。张灏身处明清之际,出身世家,有一个才识超迈、名动天下的叔弟,相与交游者皆为一时名士,又性嗜金石,所以《学山堂印谱》能遍集当世名手,使后人得以一睹明季篆刻艺术的总体风貌,而且以原印精拓,毫厘不爽,这是该谱最为珍贵之处,嘉惠印林,可谓功德无量。
《学山堂印谱》所收印章,以名号、斋馆、诗词闲章为主,文句多清寂孤旷之意,如"一筇挂月夜寻僧"、"不觉忧时鬓已疏"、"山饭晒松花"、"欲识丈夫志、心藏孤岳云"等。从张灏自叙文字来看,他虽然放情山水之间,但并不是一个潇洒适意的浊世佳公子,甚至有"处遇艰辛,遭家多故"、"欲泣不能,欲笑不可"之语。张灏之父张辅之在万历援朝之战中曾得"朋谋欺罔"之讥,又尝"造事倾陷"自己的弟弟张诩之(张溥之父),不是一个值得敬重的君子,家族倾轧也很激烈。不过,从《学山堂印谱》所录诗词题跋来看,张灏和张溥的关系还是相当融洽的。与他诗词往还的名士中,吴伟业为张溥门生,李明睿则为梅村房师,徐光启更是张溥敬仰的座师,其它如来斯行、范允临、汤显祖等,均与复社中人有着或远或近的关系,其中文字亦颇值得玩味。
原本第十册诗文题跋中,有一页曾经撕毁,后经修复。如今诗文犹在,而作者姓名无存,仅余点画稍许。该页上端粘有一方字条,上云:"此诗疑是钱谦益作,从刻残墨痕审之,当不致误。未悉望云草堂主人以为然否?"落款"辛丑十月初六云隐借读后识。"钱牧斋为晚明东南一代文宗,在江南士子中声誉隆盛,弘光时拥立福王,任礼部尚书,清兵入关后又曾出任内秘书院学士兼礼部右侍郎,半年后辞病归里,筑绛云楼藏书,潜心检校著述。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钱氏被列为"贰臣",著述遭毁禁。《学山堂印谱》成书之时,牧斋诗名已盛,又属复社中人,列名张溥门下,往来自然密切。如果云隐先生所言不差,那么剜名毁诗之祸,大约也是乾隆年间旧事吧。


韩天衡编订《历代印学论文选》(下),第475页,西泠印社出版社,1998年版。

《偏安排日事迹》(抄本)卷十二:"(四月)赠工部尚书张辅之太傅,荫子。"见《台湾文献丛刊》全文检索资料库,第三○一种。

《明神宗实录》卷三三○,万历二十七年正月丙午。张辅之时任科道。

陆世仪《复社纪略》卷一,参见范文澜主编《中国通史》第三十四章第一节。

- 作者: 张钰霖 2004年11月26日, 星期五 23:32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